走进通辽市文博院“古代史（下）展厅”，目光立即被一对青花鱼缸吸引。工作人员李琳介绍：“这是一对明嘉靖款青花鱼缸，硕大的体量堪称明代嘉靖时期大型青花瓷器的代表之作。它们高31厘米，口径51.8厘米，底径44.4厘米，器型、釉色、装饰基本一致。”
1983年6月，哲里木盟博物馆（今通辽市文博院）工作人员在哲里木盟（今通辽市）科左中旗白音塔拉苏木征集到这对青花鱼缸，经专家鉴定为明代嘉靖年间江西景德镇烧制。
李琳指着鱼缸说：“鱼缸胎壁厚重，器形看上去很敦实。口沿外敞，腹壁自上而下渐收，形成直腰微敛的轮廓，整体似马蹄形。底部为砂底，略向内凹，无釉，由此可见，它的成型与烧造工艺十分考究。胎体质地细腻坚致，胎骨洁白匀净，没有杂色，展现出嘉靖时期景德镇官窑选料、炼泥的高水准。鱼缸体量较大，工艺复杂，废品率高，在烧制过程中能做到保证器物不变形很难。”
明代，烧造鱼缸需要用专门的窑，称作“缸窑”。嘉靖时期，御器厂大量烧造大缸。明代《江西省大志·陶书》记载：“上忽命烧大缸，围至六七尺，所用土料、青料既多，比入火，十无二三好者，坐是为虚，费甚巨，而人莫敢言。”“陶窑官五十八座，除缸窑三十余座烧鱼缸外，内有青窑系烧小器，有色窑造颜色，制圆而狭。”可见，在58座御窑中，缸窑就占多一半。
展开剩余84%端详嘉靖款青花鱼缸，釉质肥厚莹润，白中泛出淡淡湖青，宛如凝脂。青花发色鲜明浓艳，蓝中透紫，色泽深邃而亮丽，正是嘉靖朝典型的回青料独有的呈色效果。
明代黄一正编撰的《事物绀珠》涉及了包括制陶起源、古窑器分类等内容，书中说：“回青者，出国外。正德年间，大王当镇云南得之。以炼石为宝，其价初倍黄金。已知可烧窑器，用之果佳。”明代著名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说：“回青乃西域大青，美者亦名佛头青。”
将回青料与国产石子青配比合适，所绘青花色泽艳丽，呈紫蓝色，符合“紫气东来”的美好寓意，深受嘉靖帝认同，所以，嘉靖、万历时期，这种昂贵的进口青料一直为官窑所垄断。
《浮梁县志》是研究中国陶瓷史与基层治理的文献，书中详细记述了回青与石青掺和使用而产生的不同效果：“回青淳，则色散而不收；石青多，则色沉而不亮，每两加石青一钱，谓之上青；四六分加，谓之中青；十分之一，谓之混水……中青用以设色，则笔路分明；上青用以混水，则颜色青亮；真青混在坯上，如灰色；石青多，则黑。”嘉靖款青花鱼缸的青花色泽与史料中记载基本吻合，回青与石青配合适中，色相浓翠，艳丽中略带紫红色，是嘉靖朝青花色泽的典型标志。
鱼缸口沿处饰一周如意纹，如意纹下以青花楷书端正书写“大明嘉靖年制”六字横款，笔力稳健，排列工整，为这两件重器的时代与身份提供了明确的佐证。
鱼缸腹部外壁主体通绘鱼藻纹。两条大鱼和数条小鱼姿态各异，或摆尾悠游，或潜跃水藻间，藻草随波摇曳，意趣盎然。画面构图饱满，笔意流畅，既具皇家制器的宏伟气象，又不乏自然生动的艺术情趣，堪称嘉靖官窑绘画风格的典范。
鱼藻纹用简单的笔墨将水草和鱼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是中国古代瓷器上常见的装饰花纹，寓意吉祥。嘉靖时期特别流行鱼藻纹，和其他时期相比，嘉靖时期鱼藻纹的绘画用回青料混合国产料绘画，颜色幽青鲜艳，构图层次繁杂，鱼纹刻画生动活泼，突出头尾的表现，尤其强调尾部的翻转摆动。可以说，嘉靖时期的鱼藻纹是该纹饰绘画的高峰。
这对鱼缸集嘉靖官窑大器之形制、回青发色之精华、鱼藻纹饰之妙笔于一身，不仅是研究明代嘉靖时期青花瓷工艺的重要实物，亦是皇家审美与景德镇窑匠智慧的结晶，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李琳）
【自白】
一缸青蓝盛风华
我们是一对来自明代的孪生青花鱼缸，出生于景德镇御窑，胎骨厚重、器型端庄，是明代官窑瓷器中的尊贵重器，通体以回青料绘就，青花浓艳，蓝白相映，如水墨天成。
我们属于大型青花瓷器，制作起来特别费劲，从制作坯体到绘画纹饰、上釉等，需要50多天，在烧制过程中，成功率还特别低。
我们身体上明艳的如意纹和鱼藻纹是用当时特别珍贵的回青料绘制的，原料主要依靠朝廷与吐鲁番的贸易获得。《大明会典》中有“吐鲁番使臣到京并存留赏赐……三十三年，进贡回回青三百三十一斤八两，会估每斤与银二两”的记载。朝廷购买回青料后由官库储存，只在烧造青花御器时使用。
工匠经过敲青、淘青和画青后，御窑厂对每一件青花瓷用多少回青料作出规定，画师根据任务量领取回青料。大家可别以为画师领了回青料就可以在瓷器胎体上挥毫，为了把回青料用在“刀刃”上，画师进出作坊都要被搜身，御窑厂还预先将纹饰图案画稿挂在绘制纹饰的作坊中，按《千字文》的顺序排画师的座位，点名入座，差役坐在高处监督画师的一举一动。
画师完成画坯后，现场再用回青料画一件样品，写上自己的名字，等到青花瓷器出窑，御窑厂要将成品的发色与画师的样品作比较，检查画师在用回青料时是否有偷工减料的行为。
为我们绘制图案的画师就是在这样严格的监督下，气定神闲地先围绕我们的口沿画了一圈象征事事顺心的如意纹，又在我们的肚子上绘制了鱼藻纹。鱼藻纹是正宗的鱼缸上的纹饰，我们身体上的鱼藻纹画的是两条大鱼和数条小鱼在水藻间嬉戏，动静结合，尽显水意，一笔一画都是画师的匠心。
画师把我们“打扮”好后，轻轻起身离座。我看到他走到门口时将双臂举过头，守门的差役把他的袖管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点一点捏了又捏，又弯腰把他的裤腿从上到下捋了几遍后，这才放行。
门口的差役扯着嗓子又喊一位书法师进来，他的任务是在我们的口沿处以青花楷书写“大明嘉靖年制”六个字，这可是我们作为皇家物品的身份证明。
我们被送入窑火中烧好后，放在特制的大箱子中解运进皇宫。后来，我们再次被小心翼翼地装入大箱子，运到北方。而今，虽然历经数百年烟火与岁月，我们釉色依旧艳丽如初，以一缸温润盛着青花的风华。（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一器联通南北情
□孟祥昆
通辽市文博院珍藏的这对明嘉靖款青花鱼缸，为我们展开了一幅生动的历史画卷。它们诞生于江西景德镇的官窑，落户于北方西辽河流域，跨越千里的旅程见证了明代中后期的文化交流融合。
体量硕大、工艺精湛的鱼缸是为了满足达官贵人宫廷苑囿陈设或养鱼观赏之需而特制的官窑重器。从景德镇来到西辽河流域，最大的可能性是宫廷赏赐。明朝廷常将瓷器、绸缎等作为贵重礼品，赏赐给归附或前来朝贡的边塞部落首领，以此巩固边疆安稳。
另一种可能是通过边境贸易或馈赠流传而至。明代中后期，朝廷与北方各部时战时和，有军事冲突，也有经济交流、政治封赏与和平互市。无论具体路径如何，一器联通南北情，它们的存世证明南北文化打破地域、民族限制，实现了文化交往交流交融。
嘉靖皇帝痴迷长生与祥瑞，在此背景下，鱼藻纹被赋予了超越传统的“富贵有余”新内涵，与“升仙”“转化”相关。鱼缸上满绘的鱼藻纹寄托着嘉靖对天下清平、生生不息和个人羽化升仙的愿景。
鱼藻纹是典型的中原文化元素，活动在西辽河流域的贵族接受这类珍宝时，欣赏的是其光润的釉质、绚丽的青花和体量的威严以及它所代表的地位。器物本身承载的官家权威与珍贵器物属性，超越了它的原始含义，达成了新的文化共识。
这对鱼缸串联了多元文化因素：景德镇的工匠的技艺、源自西域的青花原料、中原传统纹饰，最终被西辽河流域的王公贵族收藏与传承，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过程，反映了不同文化的交流互鉴与融合，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进程中文化交融互鉴的实物见证。（作者系通辽市文博院院长）
【史话】
“十无二三完好者”
明代嘉靖朝，御器厂迎来了一个颇为矛盾的时代：一方面，嘉靖帝终日设斋建醮，追求长生，瓷器满布云鹤、八卦、灵芝等象征“仙气”的纹饰；另一方面，国力已显颓势，景德镇御窑开始施行“官搭民烧”，大器烧造却愈发盛行。在青花的奇特美学里，流行气势磅礴的青花鱼缸。
明嘉靖时期王宗沐编撰的《江西省大志·陶书》及万历时期陆万垓对该书的增补，从窑制、选土、青花、制作等方面详细介绍了嘉靖时期大缸的制作和烧造情况。当时大缸有三种尺寸，分别为大样、二样、三样，因器体大多绘云龙纹，所以景德镇窑统称“龙缸”。为烧造龙缸，景德镇专设“大龙缸窑”。《江西省大志·陶书》记载：“大龙缸每一名造坯五口，每日加泥一次，计十八日可成缸坯。候干，又利坯两日，洗补二日，上泥浆二日，共计一月，可成坯五口。”即一个窑工可以同时制作5个缸坯，制坯、利坯、洗补、上泥浆各道工序下来，一个月只能完成5个缸坯。每窑仅烧一口，需溜火七日、紧火二日夜，封门十日，整整十九天方能窑冷开缸。再加上前期窑工同时制作5口大缸坯体需要24天的时间，绘画、上釉等，前后需要50天左右才能烧成5口大缸。大缸烧好后，放在专门的大龙缸箱中，解运进京。
龙缸为当时整个御器厂的生产中心，是嘉靖朝地位最高的瓷器，掌握此技者被称为“龙缸匠”或“大匠”，地位特殊。因大件瓷器胎体厚重，需分段拉坯再接，入窑后稍有不慎即开裂变形，成品往往“百不得五”。明代王世懋在《窥天外乘》中感叹：“上命烧大缸，比入火，十无二三完好者。”
嘉靖时期的大龙缸是皇宫的专用品，一是用来养鱼观赏，二是放置在宫中盛水防火。嘉靖二十一年，景德镇御器厂御供的瓷器目录中有“青花白地满池娇鲭鲌鲤鳜水藻鱼罐二百”的记载。
嘉靖年间官窑瓷器款识只有楷书款，可分为青花款、矾红款、暗刻款及刻字涂金款等，但以青花款最为多见。以青花书写的纪念款以“大明嘉靖年制”“大明嘉靖年造”“嘉靖年制”为主，其特点是字体瘦长，笔画较粗，刚劲中藏秀逸。（马小江 供稿）
编辑：孙丽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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